黄桷坪铁路村:快拆了却成了网红,一部重庆版的“猜火车”

胡37 · 发表于 2020-8-6 10:16:51

提速的不可是火车，

消逝的不可是铁路。

走进铁路三村没多久，就看到墙上贴着十几页的《黄桷坪长江大桥片区旧城改建房屋征收项目（一期）抵偿安设方案》，铁路三村和铁路四村的786户房屋在征收范围内。

但具体什么时候拆，坐在铁路边晒太阳的大爷大妈说：“我们搞不清楚，估计快了嘛！”

既然搞不清楚，日子就还照旧过嘛，就像上周，上个月，上个世纪一样。

火车和远方，

铁路和铁路村

虽说每一片期待改建的“旧城”，都曾有过崭新的过去，但铁路村的过去，不服凡。

1950年6月，成渝铁路在重庆举行开工仪式，邓小平致辞，贺龙将一面绣有“开路先锋”的锦旗授予军工一总队。

尔后的两年，3万军人和10万民工组成施工队伍加入修建。1952年6月，成渝铁路正式贯通，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修建的第一条铁路——全长505公里，西起成都，迈出成都平原、穿越龙泉山、横跨沱江、再顺长江抵达重庆。

● 1952年7月1日，成渝铁路通车仪式分别在成都北站和重庆菜园坝车站（现在的重庆站）举行，两座车站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，万人空巷。图片来自网络

因成渝铁路的建设，重庆铁路局于1950年成立（1957并入成都铁路局），黄桷坪铁路村即是重庆铁路系统的家属院。

从如今的晋愉九龙湾往南，曾经的铁路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村（后来还有铁路新村）以重庆南站为中心，沿着长江依次排布。住在这里的家庭，很多两代甚至三代都是铁路人。

● 如今的铁路村，原住民大多是老人。因租金相对廉价，也有很多外来务工人员和黄桷坪上的川美学生在这里租住。摄影: Icy©ZIPART

中国广袤的国土面积与庞大的人口数量，制造了世界上最为壮观的铁路生活场景。很长一段时间里，火车都是中国人旅行经历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。

老成渝铁路上跑的多是“绿皮火车”，晃晃悠悠、逢站就停，从成都到重庆要十多个小时。比起全封闭高铁动车从A到B的简单快捷，绿皮火车漫长而枯燥的旅程，似乎给了人更多交流的欲望和空间；每站都停，则让人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地理气候、风土人情甚至食物口味的转变......

歌手周云蓬少年时曾背着父母偷偷买了从沈阳到天津的火车票，试图逃离某种逼仄的生活。他在那本《绿皮火车》里写道：“我坐在车厢连接的处所，想象着将要面临的大城市。我终于一个人面对世界了。”

就像周云蓬一样，火车对很多人来说都意味着“远方”和“更大的世界”，而绵延不尽的铁路则隐喻着未知的无限可能。

● 图片来自摄影集《火车上的中国人》，作者：王福春。

与铁路有关的记忆

然而，对铁路村生活的人来说，铁路不是远方，而是家。

“我在铁路医院降生，在铁路小学、中学、技校念书，住在铁路三村，在铁路上工作，一家两代人都在铁路上走过了一辈子。”

“我从小就住在铁路三村，就是火车轨道边边上那栋房子。九十年代老成渝铁路上的火车多得很，每天都是听着火车声睡着的，后来搬起走了，太恬静了还不习惯。”

“我也是铁路医院降生，铁幼、铁小、铁中长大的铁路工人，上班从铁路六村走到二村。六村拆了，我也搬家了。”

“铁路俱乐部是我们小时候看片子的处所，机务段是我哥的单位，工务段是我和妹妹的单位，三角道是我们小时候藏猫猫耍的处所。”

● 穿过铁路三村往江边走，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带，数条铁轨在这里并行。路边晒太阳的大爷告诉我们这儿就是三角道，是火车失落头的处所。摄影: Icy©ZIPART

从1952年到2019年，成渝铁路的距离从505公里缩短到了308公里，火车时速从60公里提升到近300公里，成都到重庆的时间从13个小时缩短到短短一个半小时。

显然，提速的不可是火车，消逝的也不可是铁路。

如今期待拆迁的铁路三村、四村，几乎都是上世纪90年代前修建的居民楼，大多很破旧了，楼道里堆满了老旧蒙尘的杂物，厨房的排风扇上积着黑而厚的油烟尘腻。

小区里居住的也多是上了年纪的人，恰逢晴天，他们或坐在太阳坝里闲聊，或带着幼小的孩子在走动。除来拍照打卡的游人，这里不大看获得年轻人。

● 2019年1月的铁路村。摄影: Icy©ZIPART

军哥书屋

喝茶、炖肉、摆摆老龙门阵

在铁路三角道旁，有一间小房子连带着一个小院，挂着牌匾“军哥书屋”。

军哥在附近的重庆发电厂上了几十年的班，热爱旅游和骑行，曾带着11岁的女儿从拉萨骑了二十几天自行车到了加德满都。

偶然的机会他从朋友手中接下了这间铁路边的破败平房，一点点打造成如今的军哥书屋。

● 铁路边的军哥书屋。摄影: Icy©ZIPART

● 军哥书屋的军哥。摄影: Icy©ZIPART

如今，军哥书屋里有近千本关于重庆文化和历史的书籍，6000多张地图，还有一整墙的老房子门牌号。“我收藏了二十多年的书，这里只是很小的一部分，那些门牌号，都是我从拆迁的处所捡回来的”，军哥说。

而小院墙上挂的画，也是军哥在附近小区里捡来的。“因为好多美院学生在这儿租房子撒，搬走了，有些画懒得拿走了，我就捡来挂起。”仔细看每幅画上都还有学生的签名，他们可能其实不知道自己随意丢下的作品，被人如此细心收藏。

是的，五块钱一杯无限续杯的茶，非论是附近的邻居还是远道而来的游客，走进来随意一坐，就可以天南海北地聊上半天，这里有一种大城市里久违的热络和温情。

人多的时候，铁路村的居民阿姨会过来辅佐，她跟我们说：“我在这里住了28年了，原来就在机务段上班”，看见摄影师在拍摄，她又说：“哦，多拍点照片，以后豆没得老！”

● 军哥书屋。摄影: Icy©ZIPART

现在，军哥书屋每个星期城市有关于重庆历史的讲座，还会在周末放“坝坝片子”。

“去年晚上放露天片子的时候，还有火车从这儿慢悠悠地开过去，你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，感觉还是多好的，今年都没得了”，军哥说。

这里还经常会有自发组织的聚餐，巨匠从家里带点菜，再在院子里炖上一锅羊肉汤，吃饭、聊天太高兴，经常忘了时间，“经常都十一、二点了还不想走，都是我把他们撵起走”，军哥笑起来。

如今，军哥书屋聚集起了一个数百人的小社群，而这些人也让这个小小的空间成了这片老社区里最活跃的所在。

● 军哥书屋所在火车三角道，自发地形成了一个类似于小广场的活跃公共空间。摄影: Icy©ZIPART

明知道要拆，

他还是来了。

卢千发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片要拆了，但他还是执意租下了铁路三村江滩边的一间平房，准备搞点事情。

其实说“平房”都有点言过其实了，卢千第一次带设计师朋友来看的时候，房子里堆满了垃圾，连屋顶都没有，说“废墟”可能还恰当些。

朋友站在门外，不肯更近一步了，抬抬下巴问“你预算好多钱？”卢千说“几千块钱吧”。

朋友不置可否，拍了照片回去发朋友圈：“卢千跟我说准备花几千块钱改造这个烂房子，我听完只想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这个朋友的态度，其实也是卢千周围所有人的态度，没有人看好他做这件事。

“我那时看了那个朋友圈也是很无语，就是那个滴汗的脸色”，卢千坐在现在的“如故·秘密花园”，回想起一年多前的情景。

● 改造前和改造过程中的“如故”。

2017年4月，卢千正式开始改造老房子，中间偶有朋友来辅佐，但大多数时候就是他一个人在苦干。

砌砖、打墙、刨沟、搬水泥、挑河沙、起围墙、锯木头......几乎都是他自己干的，很少去购买现成的工具，也没有请装修队，体力活实在干不过来就请棒棒辅佐。

“你不是轻轨司机吗？怎么会做这些活路？”

“我不会啊！我一开始砌砖都是整整齐齐地堆上去，过路的那些老邻居看到，跟我说应该要错落着砌上去墙才不得倒，我一开始连这些都不懂。刷木头的漆，也是去建材城买了好几次才买对，反正就是什么都不懂，做到现在这个样子”，卢千说。

● 如故·秘密花园的开创人卢千。摄影: Icy©ZIPART

● 2019年1月的如故·秘密花园。摄影: Icy©ZIPART

“如故”里的家什都是卢千利用旧物改造而成的，桌子是木门改的，风吹倒的大树锯来改成窗台和吧台，窗户也是用老宅里的旧木料改的。

装饰的家具、安排是从老宅里搜来的古董缝缝补补，或是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旧物。处处捡来的罐子加上铁路边的挖的野生植物，就是自然的花艺；座椅、板凳、窗帘、装饰物、咖啡机......很多都是朋友送的——“如故”里的每一个物件都不是没有故事的“新同学”。

“因为这一片要拆迁了嘛，很多老工具，很好捡”，卢千说。而这一年多来，因为跟附近的居民混熟了，很多老人家会主动把一些旧物拿给卢千，“那些老邻居也黑可爱，看到啥子好工具都给我捡回来。我就刷个漆啊，做个盆栽啊，他们也喜欢看到老的工具又有了新价值撒。”

● 2019年1月的如故·秘密花园。摄影: Icy©ZIPART

2017年8月开业，“如故”很快就在网上爆红了，连带着铁路村都成了年轻人打卡的“网红”地标。

“最火那段时间，下暴雨都有人打起伞坐在坝坝头喝咖啡”，卢千笑着说。

“这一片要拆了，如故怎么办呢？”

“我最近就是一直在找新的处所，可是欠好找。现在哪里还找获得这种自然的江滩？哪里还找获得有这么多回忆的处所？”卢千也有点无奈。

“那其实你那时来的时候就晓得要拆，为啥子还是要花那么多时间精力来改造？”

“就是有一个执念嘛，就想做这件事。好比我觉得这棵黄桷树下面应该有个院子，我就自己一点一点把院子整出来了。我觉得有些工具不该该被忘记，那我就造一个叫‘如故’的处所。时代转变那么快，这里还一切如故。“

● 2019年1月的如故·秘密花园。摄影: Icy©ZIPART

我们造访如故的这天，正好遇到所有老房子统一安装电表，很多原住民都接到通知，返回老房。

卢千也是在这天第一次见到了隔壁房子的邻居陈大爷。陈大爷曾是重庆南机务段的火车司机，现在已经退休。时至今日，他还穿戴昔时的制服，手上拎的包还是火车司机专用的包。

“因为我以前也是火车司机，我看到你那个包包就很亲切，火车司机都是用的这种包包”，卢千给陈大爷泡了茶，摆起了龙门阵。陈大爷听了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包，“勒个包包质量好撒，用了几十年用惯了。”

● 重返故地的铁路村原住民陈大爷。摄影: Icy©ZIPART

陈大爷很健谈，滔滔不断地跟我们说起这片江滩的往事——好比曾经这里是一片极其热闹的渡口，对岸的菜农天不亮就担着菜到黄桷坪来卖；好比三峡工程之前，江面很窄，很多人拿网子从河里舀鱼，“排轮子，每个人只能舀一百下”；好比聊到周围的邻居，他很硬核地说“大多数都死了嘛！”

陈大爷的老婆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他：“莫摆勒些老黄历了嘛，到下面去给我照几张相”，她指着院子里时髦的透明摇椅。

陈大爷乐呵呵地朝我们摆摆手，跟在大妈后面走了。

● 现在还能见到昔时的渡口路牌。摄影: Icy©ZIPART

大爷大妈准备回家了，来跟卢千告别，大妈说：“我们那个房子里面有些旧工具，想用就拿来用嘛！”

卢千说：“要得要得，你们没得事都可以经常回来耍哈儿撒。”老人点颔首，笑着离开了。

对于陈大爷来说，对于铁路村里那些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，他们陪伴着铁路延展的人生里，有多少次晚点、错失、停顿、失落头......又有多少次试图逃离既定的轨道，或是试图冲向未知的远方——已经很难细数了。

当命运尘埃落定至今天，消逝其实不鲜见，死亡也都习以为常。他们其实不留恋过去，他们其实就生活在过去。就像陈大爷提的包包，几十年没有换过，也不需要换。

一切如故，是年轻人的怀旧，年长者的日常。

● 如故·秘密花园用老家具打造的露天客厅。摄影: Icy©ZIPART

“我想知道当一个人走完一生，最怀念最想停留的时光是什么？”在改造如故·秘密花园之前，卢千在一次旅途中写下了这样的朋友圈。

这样的时光，或许是“如故”里随意盘弄的琴弦，或许是军哥书屋里羊肉汤蒸腾起的香气，或许是铁路村某户人家里的寻常日夜......

江边的风吹过来，一辆缓慢却聒噪的火车打破宁静，谜底就飘在这片即将消失的铁路村上空。

延伸阅读

重庆那些尚存的“老”处所

		自动登录	找回密码
密码			立即注册

黄桷坪铁路村:快拆了却成了网红,一部重庆版的“猜火车”

温馨提示：